為什麼同一個行為，讀者會愛一個、恨另一個？鏡頭距離如何塑造角色的溫度與深度？
小說是文字載體，但與影集一樣，是有畫面感的。
影集靠攝影師掌握鏡頭距離，小說靠作者書寫角色和事件的焦距。
甚至可以說，小說的敘事其實比影像更依賴「鏡頭感」。
因為讀者感受到的角色好壞、行為溫度、情感深度……往往不是角色做了什麼，而是作者選擇把鏡頭放在哪裡。
在我來看，這套手法在推理小說裡應用的範圍最廣，尤其在敘述性詭計的類型裡，鏡頭拍什麼、怎麼拍，就是能不能騙過讀者的關鍵。
以下將拆解鏡頭距離，到底是如何改變角色的溫度，與讀者對角色的好壞觀感。
（舉例有少量《洛基》劇透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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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是鏡頭距離？
鏡頭距離是敘事（觀察）的遠近。
通常可粗略分成三種：
遠景：遠距離旁觀著某件事件，看不清人心。
中景：聚焦在某些人的行為，可能帶一點情緒，但並不深入。
特寫：近拍一些細微動作，甚至直接書寫貼近角色的感受和心理狀態。
鏡頭越近，讀者越貼近角色的觀點；鏡頭越遠，讀者越像局外人旁觀事件發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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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「少年欺負男孩」為例
- 遠景（事件敘述）
「碰」的一聲，走廊上的學生停下腳步，望向聲音來源。少年推倒另一名男孩，周圍沒有人上前，老師也沒有出現。
這種寫法讀者只能看到發生了什麼，但角色很平面，且沒有情緒溫度，沒有讓讀者靠近任何一方。
- 中景（行為與局部情緒）
少年皺著眉，氣急敗壞地把男孩推倒。「碰」的一聲，男孩跌坐在地上，愣了兩秒才抬起頭，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推。聽見跌撞聲音的同學們紛紛停下腳步，連老師也被突如其來的情況嚇得怔住。
這裡讀者開始感覺到情緒，會猜想角色可能有什麼動機。
少年是純粹的惡意欺負嗎？男孩為什麼會茫然？是誤會嗎？還是霸凌？
- 特寫（心理與細節）
「碰」的一聲，少年把男孩推倒了。推的瞬間，少年眼裡閃過一絲遲疑。直至男孩跌坐在地上，少年的手指仍僵硬地、顫抖著扯住男孩的衣領。少年的呼吸又重又急，他瞪大眼睛，彷彿被自己的力道嚇了一跳。
都怪你們，你們為什麼要把我的媽媽搶走！少年抿著嘴，想要質問，卻開不了口。
眼前的男孩將會是他的新「弟弟」，可是男孩還不知道自己爸爸即將再婚的事。
這裡讀者能明確感受到少年的情緒，他的遲疑與慌張會令讀者意識到少年未必是純粹的壞人，他推人雖然不對，但似乎有值得令人同情的動機。
鏡頭越近，情緒越複雜，而通常，也代表著道德界線越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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鏡頭距離如何決定角色溫度與深度？
- 遠景＝冷靜、理性
遠景就像監視器遠遠拍著的紀錄片，抽離情緒，讓讀者看清事實，但不必過份投入。
整個畫面很平面，無喜亦無悲。
最該用遠景來撰寫的，也許是新聞報導。
講究客觀、中立，新聞只需要報導事實，不應該添油加醋刺激讀者的感官或煽動讀者的情緒。
- 中景＝可理解
中景就像是發生在我們週遭的事，但我們不是角色，我們仍與角色有些距離，還不清楚角色的實際動機，仍有很多可以自行想像的空間。
但因為比較貼近，角色開始會牽動讀者情緒，所有事堆疊起來開始立體。
- 特寫＝被同理
任何角色，只要敘事距離足夠近，連壞人在做壞事，也能讓讀者產生共鳴。
有時候，特寫可以讓一些殘忍的動作看起來是角色身不由己，充滿掙扎或恐懼。
因為讀者能看得很仔細，看得見角色的光明，也看得見角色的陰暗面，角色不只立體，還令人容易代入，甚至產生情感的投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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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人與壞人的差別，有時候只是取決於作者選擇怎樣的鏡頭與敘事角度。
即使同樣是欺負別人，如果受害者是無辜的人，施暴方的形象自然變得殘忍。
但若然受害者是作惡多端的人，施暴者的殘酷行為，也可能被讀者視為正義。
反派如果只用遠景描寫，就容易變成扁平的混蛋。
相反，如果給予特寫，讀者就會開始質疑到底誰才是壞人，這也是為什麼主角常被美化。
如果要讓讀者覺得角色雖然施暴但不是壞人，就得給角色特寫，近拍他的心理。
反之，如果完全不描寫他的心理，甚至反過來描寫受害者的心理，讀者很可能就會覺得施暴者冷血。
角色的行為本身不自帶道德批判，但作者給予的鏡頭，包括遠近和敘事角度，能決定角色是否道德。
這也就是為什麼同樣是不義之舉，反派做就是惡，主角做就是義：
因為作者把鏡頭放在主角的心裡，卻把反派的心遮起來。
在精緻的敘事中，不會把反派寫成單一維度的邪惡。
有魅力的反派通常也有可以理解的動機。在他的世界觀裡，他的行為是正義的，他跟英雄一樣，都是在追求某個目標。
就像《雷神索爾》中初登場的洛基（Loki），索爾是超級英雄，洛基卻是亦正亦邪的超級反派。甚至在《復仇者聯盟》裡，洛基也常常擔當搞破壞的角色。
然而，如果你看過劇情接續《復仇者聯盟：終局之戰》的《洛基》劇集，你會發現他只是需要被愛、被看見、被父親認可的小可憐。
在他的故事中，他是被觀眾同情的角色，最後甚至成為了拯救多條時間線的英雄。
反派永遠站在他自己的位置，英雄永遠站在我們的位置。被呈現出來的立場，就是作者選擇的敘事角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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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靠鏡頭塑造讀者對角色的認同或反感？
- 遮斷：刻意不寫某人的心理和微表情，使讀者對他保持距離。
遮斷是塑造反派最常見的方式，反派不一定壞，但你不讓讀者了解他更多，令讀者無法共感，他就會變壞。
事實上，壞人在自己的故事中，也可能是英雄，只是作者引導讀者只看他的壞，而看不見他的好。
- 特寫：把角色的細節、內心戲放大，強行把讀者推進角色的情緒裡面。
心理描寫能誘發同理，內心戲不只是讓角色訴說自己的想法，更是讓讀者在角色的思維裡看見人性。
如果讀者認同角色，已經跟角色形成同一陣線，那麼不管角色做錯什麼，讀者都會開始替他找理由。
好人角色就算被安排死亡，多數都不會在背景中默默死去，而是會被搬至近距離，要特寫他的死亡，加強與讀者間的連繫，讓讀者為他流淚。
- 順序與頻率：鏡頭靠近角色的先後順序，以及靠近的頻率，會影響讀者站在哪邊。
一般來說，鏡頭首先靠近的角色，因為提前建立情緒連結，讀者會先站在他那邊。鏡頭靠近越多的角色，也越容易被讀者喜愛。
推理小說中的敘述性詭計就很常把讀者拉到跟主角同一陣線，給主角很多近拍，最後全部反轉，推翻讀者原來的預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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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結一句：鏡頭距離就是敘事策略。
鏡頭切換的頻率與時機很重要，太頻繁的視角切換可能讓讀者暈頭轉向。
既不能一直近拍強迫讀者同理，亦不能全是遠景讓敘事變得冷冰冰。
敘事距離拿捏得越準確，角色越立體、越有層次、越有魅力。
現在想想，在你的故事中，你想讓讀者相信誰？你要讀者討厭誰？你希望這個世界怎麼呈現？
你把鏡頭放在哪裡，就在替誰說話。